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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负手 -- 摘自 天涯虚拟社区

Blue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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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入了秋天气是一天天凉快起来了,镇里的孩子渐渐不愿到江边玩水。盐官镇上土生土长的男孩几乎没有不会游水的。除了有大潮水的时候,三五成群的孩子在江中追逐,镇上的老人们已是司空见惯。也每有不小心溺水的,镇外的墓园里就会添上一座小小的坟头。清明时节失去孩子的母亲便会在坟前边烧纸钱边悲悲悽悽地哭诉,责备他哪能不当心,江水是好白相的吗,多少凶险在了,现在侬晓得了阿是拉。然后还要指着旁边的孩子训诫半天。

大户人家的孩子虽然被拘得严些,但水边上长大孩子天性亲水,不知怎么就能在水里乱划拉了,长者自己少时也是这么过来的,知道看是怎么也看不住,紧紧松松之间多半也只得听其自然。

但大户人家的孩子的第一要务毕竟还是读书。与蒙馆里不同,大户人家的孩子请的是坐馆的先生,也不是学一点写字、打算盘、写信应付生计就行了,而是要苦读诗书以备进书院和参加科举考试的。这些孩子有的天资聪明颖悟,于读书之外竟尔还能兼习琴棋书画,其才具识见,志向前途,就是寻常百姓人家难以揣度逆料的了。也有附庸风雅之辈,银子多了不免作怪,带累得儿孙才具平平也要勉强学得一二艺在身,精又不精,无非是吟风弄月聊备一格而已。

镇北一带是行商聚集的所在,暴发起来的盐商多在这一片置宅。范家老宅在其中就略显颓相,临街南向的宅门也很不起眼。

乘郭先生不在,两个哥哥在书房里下围棋,小妹在一旁观战,这种场面最让范西屏上火。因为全家就他一个人从小就不准下棋,还不准看棋。父亲范子杰的这种规定很怪,理由是教书的郭先生说西屏读书好,不敢耽搁了。说这话的时候是康熙五十二年,西屏才四岁,刚记事,跟哥哥们一样开始每天读书。

这话一直说着,西屏虽然不甚明白,听了几年也就听习惯了。

但小孩心性,越不让碰的东西越是好奇,不免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捉空儿瞅上几眼,渐渐也知道一点死活,跳呀飞呀什么的,只是不说,藏在心里瞎琢磨。有时候看住了,被大家发现,郭先生虚张声势的打手心,父亲的雷霆震怒和长篇的教训是免不了的。西屏有一条:从小不爱哭,无论皮肉多痛楚,只是捱着,精瘦的脸上一副倔倔的表情,有时候还挤出一点大度的笑,有点皮猴相。父亲骂他欠揍,但从不真动手打他。西屏总感到也许是母亲护着他,不让他受委屈。但他从小就不会撒娇,在母亲面前也不会。所以他无论是表达喜悦还是表达痛苦,一律用笑容,尽管有时这笑容比哭还难看,还让人落不忍。

两个哥哥最不待见他,尤其是二哥仲屏,跟他有仇似的,碰到一块玩不了一会就要欺负他,要发现西屏偷偷看他们下棋,更没个好了。仲屏性格是蔫儿狠好斗,常用古怪而不屑的眼神瞅他,冷不丁给他一个爆栗子,脑壳子敲得生疼。西屏不敢跟大哥伯屏犯疵儿,但二哥力气不大他多少,个头还差他一点,反抗得就多些,有时候还能把二哥摔倒压上一阵子。虽然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但好胜不服输的性格渐次养成,一时的激愤常常也不容易压得下去。实在咽不下那口气时,也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手法。比如大哥伯屏的书画作了一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污了一堆墨在纸上;仲屏的裤子有一次不知何时被剪了一道口子,穿了半天自己也没发现;郭先生最怕各种小动物,他就能在自己的暖帽里不时发现蟑螂或者青蛙什么的。不用说,西屏那时候的笑容肯定是特别灿烂,读书的声音也比平日更加的抑扬顿挫。但事难周密,偶尔也有案情真相大白的个例,那结果自然足让西屏难以忘怀。

小妹如屏是向着他的,所以西屏的恶作剧只有如屏知道底细。有一次如屏还从大哥最心爱的一副棋子里偷了一对白子一对黑子给他,西屏把它们藏在阁楼的一间库房的板壁里,成为他们俩的共同小秘密。

盐官镇是海宁县治所在,镇上的大户人家多是盐商出身。盐官镇上稍有些身份的殷实人家都是这种木结构两层楼。房梁粗重,有木格的门扇,天井里斜斜地长着细长的树干。阁楼上前后进四围相通,是小把戏们玩耍捉迷藏的绝好所在。

没事的时候,西屏会和如屏钻到阁楼上,拆开一块虚掩的板壁,取出那两对棋子把玩个不了。那两颗黑子对着亮光,能透出墨绿的色彩,十分好看。白子也白得柔和,晶莹剔透。西屏爱用拇指和食指拈起棋子,然后翻转过来交给食指和中指夹住,再利利索索地扣在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一手是郭先生的习惯动作,但凡看到这么个动作,那手棋就显得十分胸有成竹,气势上先就胜了一筹。西屏虽然没下过棋,但打棋动作却是揣摩了多次的,二哥执棋的动作是三个手指拿棋子,温呑呑地挪上棋盘,用力的是拇指,那劲头似乎想随时把棋子再拿回来,样子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如屏还喜欢在这里听三哥讲书上读来的故事,他的记性很好,说得也很逗笑,有时候随便编一个故事也说是书上看到的,如屏就瞪着两只大眼睛崇拜得不得了。每次西屏受两个哥哥欺负,向母亲打报告的总是她。可也怪,两个哥哥受了母亲的责罚,从不对如屏怎么样,所有的账总是一并记在西屏的头上。

看到哥哥们下棋,且得意忘形地争着闹着,西屏总有些不屑,心想我要是给学棋你们就瞧吧,一条条大龙都把它们杀掉。原来他有一次趴在阁楼的地板上透过地板缝偷看过郭先生和二哥下让四子棋,二哥的一条大长龙眼见不活,便连冲带断寻找机会逃生,谁知郭先生不慌不忙左堵右封,外加一个无巧不巧的一气征子,硬是没让大龙活成。最后仲屏的脸都憋成猪肝色了,下完后躲在灶间哭成个泪人样。西屏脸贴地板趴在那里且不起身,乐得一个人在那里闷声傻笑了好一阵。

从此西屏才知道杀大龙是多么的解气。以后在梦中,他不止一次地把二哥的大龙屠得惨不忍睹,二哥的脸总是清清楚楚地缓慢地憋成了猪肝色,于是他就挂着一脸笑容醒了。

(二)

西屏不由自主地朝棋盘前走去,手里照旧假模假式拿着一本孟子。

仲屏刚输了一盘,说是大哥悔棋赢的,满脸不服气地要大哥再来一盘。大哥不承认悔了棋,只说有本事赢一盘去。两人边斗嘴边手忙脚乱地把棋子推在一边,放上座子。大哥照旧让仲屏执白先行棋。

仲屏一看西屏走过来,手直摇道:别看别看谁让你看啦,刚才这盘就是你贼兮兮偷看把我看输了的!

伯屏眼一瞪,没好气道:自己棋臭也好意思赖别人,西屏你只管看。过了一会又补充一句:反正他又看不懂。

仲屏哈哈大笑,这才凝神着子。

西屏是听惯了的,也没生气,只是拿着书在一边走来走去胡乱看着,眼睛却是不时瞄着对局的盘面。

仲屏性子比较急躁,由于报仇心切,在黑势中到处挑起战端,虽是仲秋季节,也是一鼻子汗。伯屏下棋的时候显得心思很重,眉心常攒成一团,但喜怒不形于色。因对仲屏的棋路熟悉不过,故沉着应对,并不急于求成,捏着两颗白子在桌上磕得笃笃有声。堪堪到了几条龙绞杀成一团不知鹿死谁手之际,门房德顺把脑袋探进书房门口悄悄说,一家茶楼的伙计来问大少爷去不去那里看看,外地来了个小孩,棋是邪了门的厉害,张二爷和黄老怪都栽在他手里了。

伯屏一听张权文和黄家声都挡不住,顿时来了兴头,伸手搅了棋局,道:这盘不算。说了起身就要跟那伙计走。如屏瞎起哄,也跟着把棋子弄乱。

仲屏大怒道:这盘我明明要赢了,怎么能不算?!遂拖了大哥的衣袖不让走。

伯屏亦是不肯认输的,只好说:回来接着下,保证你输就是。

仲屏说棋都乱了怎么下?

伯屏说乱了不能复盘啦?说罢就挣开手扬长而去。仲屏愣了一会,自言自语道:他能复盘,哼。又匆匆说了句你们俩把棋收起来,便也跟着大哥去看热闹了。

西屏走近前看着满盘散乱的棋子问如屏道:什么叫复盘?

如屏笑道:就是把下过的棋一步一步重新摆出来,郭先生给大哥二哥讲棋都是边复盘边讲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记得住那么多步棋的。

西屏道:哦,这很难么?说着就把刚才两个哥哥下的棋一步步摆了出来,连打劫吃子也不曾漏掉。无移时,一盘棋已恢复到推盘前的局面。

如屏惊讶得瞪圆了大眼睛道:三哥,你你你会下棋?

西屏再次推乱了棋笑道:不会,不过是看他们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有什么难?!

如屏出门转了一圈回来悄悄说:三哥,不如我和你下一盘棋吧。反正郭先生今天不回来。

西屏突然感到心跳加剧:真下?好,下一盘就下一盘。

危险和诱惑本是一对双生子,每个人都会遇到。真的下一盘棋这个念头在西屏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年了,如一颗种子,时刻准备喷薄而出,而且其强烈程度日甚一日。

好,下一盘就下一盘。我们放棋的声音小一点。

就是这样,西屏也还是下一步就蹑手蹑足到门外探一下,模样跟做贼也差不了多少。

这盘棋,西屏被小妹下得满盘几乎没有活棋。好歹算下完了,西屏胀红了脸,像呆子一样直发怔。如屏好不容易找了个下手,岂肯轻易让他打退堂鼓,忙安慰他道:三哥,我让你几个子再下吧,第一次下棋,活一块棋已经不容易了。

西屏苦笑道:小妹,我知道你没下手杀这块棋呢。看来我还是去读书的好。说罢捧了书摇头晃脑大声朗读起来:“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诗云……”

如屏见状只好收了围棋自去了。

半个时辰后,西屏停下来默想了想自言自语道:天哪,刚才都读了些什么?便沉下心来想刚才那盘棋。三个角的死活都很清楚,明明是可以做活的,但怎么自己一下就乱了方寸呢。有一个角居然还真走出了个“刀五”,这是他听得最耳熟的一个死棋型。想着想着,眼前如有一角棋盘在,假设自己应这步,小妹如何再杀。走那步,又当如何。心中渐渐豁亮,便急于寻小妹再来一盘,可小妹却不知钻到那个房间里玩去了。

(三)

康熙末年,比较富足的江浙一带的围棋之风较盛。有意思的是人们总喜欢在人多嘴杂的茶楼茶社里下棋。有时候两个人下棋,倒有七八个人支招。到最后吵成一团,不知道究竟是谁和谁在下棋,观棋不语真君子这句话在这里竟是派不上用场。

以棋赌赛就不同了。以棋赌钱堪称大小茶楼的传统一景。一般是对局双方先说好彩金数目,茶楼的东道自然还有一定比例的抽头,大约在彩金的十之一股。各人的茶水又是另算的,所以茶楼没有不喜欢的道理。下棋聚人气,各家茶楼也颇愿招揽好棋者,棋艺高强者有时可以享受免费的茶水,还时有彩金可得,故有时茶客到茶楼其实完全是奔着下棋来的,至于品茗,倒是个幌子了。这种对局旁观者是绝不能多言的,有时候这种多言会引发一场纷争,茶楼的杯儿碟儿的也保不齐要作无来由的牺牲。但旁观者可以在开局前和对局中加上自己的赌资,最后以对局人的实际结果来定赚赔。而这时候旁观者往往比对局者还要紧张,若对局中一方下了臭招,自是有人欣然,有人则作出那种长吁短叹咬牙切齿且又强颜欢笑的复杂表情,就此不难判断出他是属于哪一方的。

盐官镇的西南角是镇子通往杭州府的一条官道,路南道口上有一座茶楼。在盐官镇的十几座茶楼中,观潮轩规模不算最大,但沾了地理位置的光,朝东边可眺望到江边日出的景致,西边可以俯瞰官道上车马去来。最妙的是正午时在茶楼的南边抄手游廊上能边品茗手谈边一睹海潮壮观景致。

这钱塘江海宁潮一日两次,白天称潮,夜间称汐。尤以每月农历初一至初五,十五至二十为大,故一年有一百二十个观潮佳日,虽说海潮不是时时有,但就是这江水东去,渔舟唱晚的景色也就足以令人百看不厌了。

这里的茶楼里一般不伺候冷盘热炒,不兼作酒肆的营生,但插四时花,挂名人画,卖奇茶异汤,也有相当的排场体面。再加上冬月添卖以茶与芝麻、米花等物捣碎而成的七宝擂茶,和馓子、葱茶、盐鼓汤什么的;暑天也添卖雪泡梅花酒。外地人初来乍到,不免感到饶有兴味十分新鲜别致。

范伯屏和仲屏有时候乘郭先生顾不着他们,喜欢溜到观潮轩看大人们下赌棋,偶尔技痒也上一上场,所以身上总带了些碎银两。也有不巧输光了掏不出的时候,伙计记上账由茶楼先为垫付也就是了。范子杰家的账反正再多也不用担心会赖掉。人家是盐商的家底子,自个儿在海盐县衙门做书办呢,海盐县县治在武原镇,不过一百多里地,偶尔也回家,穿的一身杭纺,没有八乘大轿也有两人抬的小轿,风风光光的。原先这点小账总要摭掩着瞒过范老爷,好在这哥俩近来是赢多输少了,伯屏渐渐成了镇上的第一把交椅。当然郭先生不能算在内,一来他不是本地人,二来反正他也从不到茶楼下棋,说他的棋厉害,无非是从这兄弟俩的实力突飞猛进上判断来的。他们俩只要一说到郭先生的棋,总是形容得深不可测,佩服得可谓五体投地。

有个游方僧人棋好,自言也擅观风水。在镇上盘桓了几日,战败了伯屏兄弟后,兴犹未尽,知道这对兄弟的老师棋非凡品,便欲索一战,但郭先生听了众人学说不以为意,只说棋虽小道,但不可轻辱其艺。反过来督促伯屏三兄弟课业,嘱少去那些个场所,没的涣散了心神,到时候一事无成如何向老爷交待云云。僧人百般设法放话激怒,依然全无回音。数日之后,到镇上寻一酒肆喝得醉眼迷离,揎衣捋袖大笑离去。

临行前向众茶客指指点点道:此地风水不俗,时日不久必会出一绝世高人,诸位切记,诸位切记。众人都以为僧人酒喝高了一时大话,且棋既无以相匹敌,也就无人出头挫其话锋,一帮茶客皆嘿然无语,事后则不免在茶余饭后传为笑谈。不料二十年不到,竟让他一语成箴。这是后话了。

(四)

范伯屏兴冲冲来到了茶楼。众茶客见状纷纷闪开了道,说好了,真正高手来了。

二楼靠南的一个雅座间,有个孩子年龄不过十一二岁,长得眉清目秀,落落大方,穿着簇新的衣饰,显见是来走亲戚的。

临近中秋节,除了那些达官贵人、文人墨客而外,到盐官镇探亲访友的也格外多,因为每年一度的大潮非平日可比,各家茶楼酒肆的生意也是这一段时间最为兴隆。

那孩子也比照大人的模样彬彬有礼起身道:在下施襄夏,请了。

伯屏看看那个比自己矮半个脑袋的男孩,且不理他,只问茶博士道:刚刚下了什么彩头?

茶博士边倒着茶水边轻声道:没有彩头,说他父亲不让下带彩头的棋。

伯屏皱着眉道:那下个什么劲?站起身作势便要走。

施襄夏也不见怪,只淡淡说:也好,正想到外面走走。旁边一个家人应声而起唤茶博士算茶钱。

一众看客不愿意了,七嘴八舌道:好不容易等来了,又不下,怕是下不过那个小孩吧。

伯屏原是作个场面,意在先声夺人,谁知那小孩竟不吃激将,只好软了下来道:那就随便来一盘玩玩吧。

施襄夏似已料定的,一双眸子盯着棋盘,身子却安然坐定。众人一声哄笑,觉得这个孩子也特有趣,都乱哄哄找位子在一旁观战。

伯屏要拿大,当然要让施襄夏先行棋,口中却道:远来是客,请吧。

施襄夏也不多让,放好对角座子,便执白先行。因互不熟悉,起手当然还是挂角分投,中规中矩地行棋。四角加边大场走完,双方开始斗气般落子如飞。伯屏只是一味进攻,算度又准,不多时白一角便出现了死活不明之形。看客们留意到施襄夏面色渐红,暗生快意,心道别以为盐官就没人能镇住你。前面输给施襄夏的几个棋客张权文黄家声等却是心情复杂。因为若是伯屏赢得太过轻松,那就显得他们能耐太小了;但若是这孩子再赢了伯屏,传出去那就是大大丢人的一件事。当然,这孩子要换成黄龙士,徐星友之类的名家国手什么的,那就算输了说出去反而是给镇里长面子的轶闻一件。这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毛孩子要是通杀本地高手,整个海宁的棋手怕在外面再也不要谈围棋了吧。

施襄夏一动不动地凝神思考,半个时辰没动姿式。要不是他的一双眼睛不时地眨巴眨巴,简直看不出他是在想棋路,倒像是睡着了的模样。

黄家声坐在近旁,经过计算这块棋断无生路了,不由感叹起来。黄家声年过六旬,一对寿眉飞挑,鹰眼隆准,不怒而自威。下了大半辈子棋,说起前辈高手的掌故来一套一套的。为人极爱面子的,轻易不跟俗手对弈,不跟身份卑微的人对弈,人称黄老怪。原以为一个毛孩子,看着机灵可爱,不免以大俯小指点他两招,谁知一个失手,被他结结实实吃了一块棋,眼见是一步明显的误算,当场又不能悔棋,那情景是又尴尬又窝火。第二盘卯足了精神小心经营,棋是没死一块,但还是在官子上吃了亏,以小负结束。再不愿下第三盘了,只推有事,却差茶楼的伙计去搬了范伯屏来。自己在外面胡乱转了一圈又上了茶楼,只当没事人一样挤挤挨挨坐了下来。这会儿见那孩子苦苦谋活,大为快心,但又不能着了痕迹,那翻腾的心思倒比弈者还要紧张。

张二爷本是非赌不弈的,只说为镇上荣誉而战,破了一回例,见人家是孩子,死活要让人家三个子,谁知竟输个脆崩崩的,心下已料就分先也不是对手,便不再索战,面子上也好,怎么说也是让子输了的,后来见跟他棋力相当的黄老怪与那孩子分先下也连输两盘,心下窃喜,把自己的先见之明夸了个够。此刻见伯屏杀得顺手,却醋意暗生,心下只盼小子把伯屏也打发了,大家从此都没有可夸口的。一门心思就替那孩子想方设法算计活路。可怎么算连个劫活也没有,竟是个净死的局面,不由焦急起来,心想那还算个什么劲,干脆认输再来一局,再耗下去天色向晚,范伯屏就有十足的理由不同意让那孩子再下一盘扳本。想到此,口中不免喃喃自语:死了死了,死啦死啦,就是换黄龙士来下也下不活了。一边说着一边还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黄老怪接口道:那也不一定,就你那点道行,能看得清吗。

两人竟你一言我一语斗起嘴来。

施襄夏的面色已是由红转而成为苍白,却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五)

黄龙士是顺治年间的围棋国手。他天资过人,幼小时棋名已闻达四乡邻里。稍长,父亲就带他到北京找名手对弈,从此棋艺大进。康熙三年他初谒当时的国手杜茶村时,他的棋艺还差着一大截,待到第二次见杜的时候,他已一跃而为国手。后来他与在棋坛驰骋五十余年的盛大有下过七局,获得全胜,一举夺得棋坛霸主地位。前辈大家周东侯,此时棋力亦在他之下了,其他棋手见了他更是退避三舍,不敢与之争锋。可惜黄龙士享年不永,刚到中年便撒手人寰了。黄老怪将黄龙士引为同宗,时常把他挂在口边,张二爷与黄老怪对弈时但凡走了下风,必是要用一句杀手锏的:那是那是,你是谁呀,你是黄龙士家二大爷的长子,你多厉害呀!

张二爷越算越认定白角没活路了,又朝黄老怪哼了声:你行,赌十两银子,你要能活角,算你是黄龙士他亲兄弟,来不来?

黄老怪最吃不得激将,噌一下立起来唤茶博士另取一副棋来,两人吵吵嚷嚷摆成了范施二人对局的模样。这时黄老怪成了骑虎之势,只得放手一试,几手棋一下,角上已死,连旁观的人们都笑了起来。黄老怪拿去刚刚摆上的棋子,张二爷看黄老怪面相不善,不敢言声,由他再摆。可是连摆了几次,总是个死棋。

黄老怪自语道:是不能活,我早看出来了。

张二爷轻声道:十两,不要赖。

黄老怪拧起眉头道:谁和你赌来?

张二爷挂上恶相道:不赌谁让你摆的?

黄老怪一拍桌子火了:我愿意摆,你怎么着!那棋子已是被拍得四处散落。茶博士忙过来劝架,又张罗着拣起散落的棋子。两个动了肝火的人犹自揎衣捋袖呼喝个不停。范伯屏因年龄的关系,对二位的争执从来不加评判,但见在外人面前已失了身份,遂起身劝道:都不要争了,一会复盘再听二位高见。说罢也不回座位,竟自踱到南廊上和仲屏一边观景一边闲聊。众人这才安静下来,远远地瞅着那个状如泥塑木雕般的外地孩子。

施襄夏对身边的一切浑如不见不闻。

带来的家人给几位好事者拉到一边,打听他的小主人的家庭背景。家人偏是个不爱多话的人,问了半天还是语焉不详。性急的看客见天色已晚,兴趣渐失,逐渐走了些。也有走了复又来的,大喧小叫地嚷嚷:怎么还没走啊?给别人下八盘棋也够了,还真把自己当块料啦!说了几句没人搭理,也只好无可奈何地在一旁打混瞎掰。

这边黄老怪喝了口茶接了话茬道:不懂的不要乱话三千。下围棋历来就没限制过多长时间下一手棋,就下一天你也没辙,谁着急撒丫子谁就算认输。我在杭州府就见过那高手整两天才下一盘棋的,其中有一手棋人家愣想了整整一下午。所以你们看我也着急上火,可就是不让人催人家赶紧走棋,你那叫没定力知道吧。

看客中间黄老怪年资棋力都是数得着的,白给教训几句也没人敢犯梗。只有张二爷不买他的账,皮笑肉不笑地接了一句:我也不上火,我就见有人赌输了不认账才上火。

黄老怪不怒反笑:你是赌鬼托生的,谁和你一般见识。众人是见惯他们俩斗口的,知道这会儿已提不起气来,遂都一笑而过。

足有一个时辰后,那孩子终于动手取棋子了,下的不过是普普通通一着棋,已是黄老怪摆过的,肯定是死路一条。黄老怪不由得哼了一声。张二爷连脚步都没挪动,只是仰躺在椅背上颠着脚。范伯屏强耐着性子忍到这时,已是忍无可忍,好不容易见着子了,不过是自己算路中的棋,走过来随手拍了一子。施襄夏后面这几手却是毫不犹豫,连连着子,打得棋盘砰砰作响。

在一边闲聊的看客们都围了过来。

伯屏摇着头,一步步跟进,白棋的角中五子已被黑子所吞,剩下的白棋只得一只眼位,俗称独眼龙。这下那孩子再没有理由硬耗时间了,在旁边早已百无聊赖的仲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就算耗到天亮还不是独眼龙么。

施襄夏用锐利的眼锋扫了仲屏一眼,仲屏只觉得浑身一机灵,忙唤茶博士关上窗格。江面上风带来一股股潮湿之气,温度渐渐降下来了。

就在这一刹那间,伯屏突然发现白棋却是棋中有棋的,虽被团吃了五子,可反过来还能在二路上断吃黑三子,眨眼之间,死棋成活,却是一步妙手倒脱靴。那孩子明明已算得清楚了,手执着棋子却还忍了一会,仿佛立意要享受片刻,这一颗棋子终于悠然落坪。一番苦算得手后,他的脸上这才掠过一丝淡淡的笑容。

众看客愣了片刻,轰然一声叫好。茶博士正打着盹猛一机灵,长嘴茶壶的水喷了一股出来,正射在黄老怪的小腿肚上,吓得赶紧寻干净抹布去擦。

黄老怪顾不上这个茬口,只忙着唤张二爷:能不能活?还赌不赌啊?

张二爷笑道:又不是您老人家下出来的,怎么不赌!

范伯屏吃惊不小,脸色慢慢胀红,弯腰重新坐了下来,审视后面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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